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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印度打了人生第一支狂犬病疫苗,这里死亡人数高居世界第一

发布时间:2020-07-10   浏览量:430   

 

两个多星期前,我打了人生中第一支狂犬病疫苗。

校园里的浪猫看到我怀中的家猫阿黄,本能地发动了一场守卫领地的反击战。我抱着家猫的手指不幸地成为牠犬齿下的受害者。被猫狗抓伤咬伤,在许多国家都不是什幺大不了的事情。不过在印度,这个狂犬病死亡人数高居世界第一的国家,一个小伤口却有可能演变为个人生命的保卫战。

据世界卫生组织(WHO)的资料,印度多年来死于狂犬病的人数,每年至少2万人,佔了全球死亡人数的四成弱。如果计入漏报、误诊的,人数恐怕要更多。第2名是中国,近几年来每年病亡人数为500至800名不等,与印度形成强烈对比。印度狂犬病的受害者多为孩童和农民。15岁以下的死者佔了约50%。孩童因为身形瘦小,容易成为流浪狗攻击对象。而孩童被咬伤的部位多位于头颈部,病毒传播速度较快,也容易抢在疫苗生效之前进入中枢神经系统而发病。

1885年法国微生物学家、鼎鼎大名的巴斯德(Louis Pasteur)由家兔的脊髓里成功研製出了狂犬病疫苗。在病毒进入中枢神经系统前,及时接种疫苗而形成抗体,就能以几乎是100%的成功率阻止病发。自此狂犬病不再是坐而等死的「绝症」。但是在印度乡间,关于狂犬病的知识仍待普及。许多农民不知道被动物抓咬后彻底清洗伤口的重要性。受伤后以姜黄粉、辣椒粉等「传统疗法」处理伤口,而非前往诊所注射疫苗,欠缺相关知识的后果,便是居高不下的死亡率。

狂犬病在印度反映了公共卫生的挑战,往往有其社会经济的背景。狂犬病疫苗的运送和储存,在每个环节都需要符合标準的冷藏设备(即所谓的冷链〔cold chain〕)。许多乡间没有电力、或是经常断电,缺乏妥善保存,很可能造成疫苗失效。同时,偏远地区的卫生所,常有疫苗短缺的问题。

另外,按照WHO认可的标準程序,狂犬病暴露后预防必须于一个月的时间内,在肌内(或是皮下)注射5剂疫苗(Essen方案;按Zagreb方案则是4针)。虽然疫苗每剂在印度的价格相对便宜,并未到完全无法负担的地步,但对乡间的农民群体来说,仍然是一笔不菲的费用。更不用说在严重咬伤后,中和伤口处病毒所需的免疫球蛋白(RIG;rabies immunoglobulin),动辄2至3万卢比(不到1.5万台币),对穷人来说是无法承受的天价。

我在印度打了人生第一支狂犬病疫苗,这里死亡人数高居世界第一
可望替代要价高昂免疫球蛋白的狂犬病单株抗体(Rabies Monoclonal Antibody)|Photo Credit:刘奇峯 提供

我在咬伤后的第一个小时内就在校内医务室接种了第一支疫苗。驻校医师说,被狗猫咬伤的案例很常见,所以医务室常备疫苗以便随时施用。2天后,内心忐忑的我不太放心,还是自行前往浦那处理狂犬病颇负盛名、隶属浦那市行政法人(即市政府)卫生部的「奈度传染病医院(Dr. Naidu Infectious Diseases Hospital)」就诊。

公立医院里的赤贫印度,是狂犬病的最大受害者

印度的医疗系统分为公立医院和私立医院2个系统。外国人在印度一般看病,去的是收费高昂、内装现代、设备不输西方或是台湾医院的私立机构。而面向一般民众、诊疗免费的公立医院,里面通常看不到外国脸孔。

除了贫民窟之外,只有在公立医院里能看到那个赤贫的印度。那个在光鲜亮丽的购物商场、在觥筹交错的国际化五星级酒店、在每年7%惊人经济成长率、在高科技急速成长国力紧追区域大国以外的印度。衣衫褴褛、等待治疗的贫民们在医院大厅、门口、人行道上或坐或卧。他们被身着军装、手持长棍的保安人员不断地吹着尖锐的哨音驱赶,像是惊慌的羊群,在医院昏暗髒乱的大厅里奔跑着。一旁,穿着白袍的医学生滑着高档的智慧型手机,对比强烈。

我走进了奈度医院的大门。车道上野狗群集,大门外就是一个贫民聚落。同一条路的末端是公营的火葬场。可以想见,这里是很多末期病人短暂人生的终站。山羊、鸡只和狗在坑洼的积水路面行走、在居民堆积的垃圾堆里觅食。没穿裤子的幼童在污秽的路面追逐嬉戏。医院大厅内除了数字,绝大部分的告示牌都以天城体(Devanagari)的马拉地语(Marathi)写成。我找了好一会才找到会说一点英语的护士。最后,一位有着台湾欧里桑「漂撇」味道的大叔,领着我去柜檯,递给我一张上面全是马拉地语的表格要我填写。

「诺,」大叔有点粗鲁地用手指敲着桌面,用有限的英语说,「这里。写你的名字。名字!Name!」

填完后,我和当地民众一起脱鞋排队见医生。他们以好奇的眼光一直盯着我瞧。在诊间里,医生一直跟我分析着不同的免疫球蛋白:人血清做成的(HRIG)太稀有,有钱也不一定买得到;马血清做成的(ERIG)则会有过敏反应。最后,他跟我推荐了印度血清研究所和麻州大学医学院共同研製的「单株抗体」(monoclonal antibody)。这是一种运用最先进基因工程合成的人造血清。按照我的体重计算,我需要花五千多卢比,自己到全市最大的公立医院买药,然后回来让他给我注射。

5000卢比大概是台币2500元不到。我到了全市最大公立医院「沙宣总医院」(Sassoon General Hospital)的药局,和当地民众一起排队买药。大部分的人拿在手里的都是十几二十块,最多也是百来块。5000卢比?药剂师看到我的处方,问了我好几次,「你确定要买这个吗?」

「他很快就会死了,应该不用两三天」

单株抗体的研发,就是印度健康部门以现代科技应对单价高昂的免疫球蛋白的方案。WHO近年公布了2030年前人类狂犬病零死亡的目标,而作为达成此目标最大障碍的印度,也就此展开积极应对。比起高达2至3万卢比的马血清免疫球蛋白,5000卢比的确便宜许多,但就农村地区的民众而言,仍然是天价。而这些人就是死亡率最高的群体。

医生让护士给我打完血清,语重心长地跟我说,动物咬伤在印度必须要严肃对待。「我刚刚才确诊一个病人。他被家人带回老家去了,」医生说,「很快他就会死了,应该不用两三天。」狂犬病的死亡率几乎是100%,病发后就算医院也只能提供维生支持。许多乡村年轻或是年幼的病人常常是在出现怕水、怕风、肢体疼痛、发烧、头痛等症状后才前来就诊。但狂犬病症状只要出现,结果都是不可避免的死亡。

在略显髒乱的诊间,除了我,还有一个被狗咬伤手臂的年轻警察,以及一个被自家狗抓伤的、在印度储备银行工作的中年男性。在城市的中产阶级当中,人们对狂犬病已经有充分的警觉和认识。但在广大乡村的农民和贫民间,无知和忽视则带来了死亡的后果。

每年2万名死者,意味着每年有2万则悲伤的故事。其中有一段故事是这样的:包括年轻父母在内的一家人,携家带眷带着发病的孩子由乡间跋涉前来看诊。在医生宣布确诊狂犬病之后,一家人由于无力负担丧葬费用,而把垂死的孩子留在了医院,不告而别。孩子去世之后,由于遗体没有人认领,在太平间的冰库里冻了许久。后来在当地警方介入之下才得以火化。

要控制狂犬病疫情,事前给动物打疫苗,比事后给人打疫苗要有效。美国就是一个例子。在犬只登记及防疫制度严格执行下,美国目前在犬只中的狂犬病基本上已经完全消灭。但印度有2500万只流浪犬与人类共生,很难做到疫苗的投放和注射。印度的绝大部分地区缺乏现代化的封闭式垃圾处理系统,垃圾通常由清洁人员(一般由贱民阶级或是低等种姓担当)清扫收集,并堆叠在路旁,包括猪、狗、牛等动物便以垃圾堆里的厨余等有机质为食。

如果不改变这种传统的垃圾处理方式,很难控制流浪狗的数量。若以大肆捕捉杀害流浪犬的方式意图控管犬只数量,不但收效甚微,而且有可能破坏平衡,造成鼠类取代犬只,有可能造成其他传染病的发生。

我在印度打了人生第一支狂犬病疫苗,这里死亡人数高居世界第一 Photo Credit: AP/达志影像

家猫也被野猫咬了一口,伤口在背上靠近脊椎的部分。虽然先前分别在美国和德里接种过狂犬疫苗,但是我仍然不敢大意,带着猫到了动物医院做暴露后接种。猫打的疫苗是法国Merial药厂製造的Rabisin,是进口货。喜马拉雅山另一头的中国,也同样为狂犬病所苦。中国的网民中流传一个笑话,说宠物和人同时被疯动物咬伤,宠物的结局会比人要好,因为动物疫苗都是进口货,而人的疫苗却是国产的。

2018年中国爆发了又一次的疫苗危机。包括长春长生在内的私营製药集团,被发现在狂犬疫苗及百白破(百日咳、白喉、破伤风)疫苗中,有不同程度的造假行为,引起了中共中央的重视。长春长生的这一批疫苗,也出口到了印度。8月,印度政府宣布回收不良疫苗并退还中国。

「我的疫苗竟然是Made in China的,我应该要担心吗?」

后来我由疫苗的包装盒发现,我打的疫苗,由中国辽宁成大生物有限公司製造,并由印度公司进口。某天在茶叙时,我半开玩笑地和印度同事说,「我发现了狂犬疫苗是中国製的,是不是应该担心啊?」结果这些博士们突然间乐了起来。有人大笑说,「你这个笑话真好笑」(This is a good one.),好像我刚刚讲了一个段子似的。也有人很严肃地说,「你还真应该担心。而且不只你,印度的人也都应该担心。」

见微知着。这些印度高级知识份子的回应,反映出印度民间对中国货的看法。我个人对中国製狂犬病疫苗的品质倒没有那幺悲观。毕竟中国是世界第一消耗狂犬病疫苗的大国,消费量佔了全球年消费量的80%,产量庞大,出事后消息很难完全压制。此外,成大生物是国企的子公司,在中国狂犬疫苗市场佔有率第一,也是世界最大的狂犬疫苗製造商,不是最近出事的长春长生。成大生物的疫苗採用的是新技术的vero细胞培养,副作用少,技术也相对成熟。

印度作为世界第一狂犬病死亡人数大国,疫苗市场上有多种产品投入竞争。辽宁成大生物的製剂在市场上是高价货,比GSK(葛兰素史克)药厂授权印度製造的Rabipur还贵,其他印度国产疫苗更不用说了。

印度的知识份子还是倾慕西方的。许多人也许认可中国近年来取得的成长,不过在制度、商品、教育或是其他软实力的面向,绝大多数的知识份子,虽然他们时不时喜欢咒骂一下西方殖民主义的余毒,但是身体上还是挺诚实地倒向了欧美各国。在这里,你很难找到真心钦慕中国的人,就算是那些高喊着「泛亚主义大团结」或是「中印是兄弟之邦」的人也一样。

打从心里看不起中国疫苗的城市中产阶级,和不知道应该打疫苗、或是根本没有疫苗可打的农村底层阶级,是两条平行线。正如我养尊处优、来自美国的家猫,和在街头讨生活的兇猛浪猫一样,在偶然的接触下才有了交集。阶级如何影响命运,在被动物咬伤的那一刻做出不同选择后就已经注定了。

幸运的是,咬我们的浪猫在十天之后仍然健康地活着,按照WHO的「十日观察法」,如果咬人的动物在十日之后仍存活,表示在咬人的当下,唾腺中并没有狂犬病毒。被咬者可以终止接下来的注射程序。

这一场意外的接触让我观察到,印度阶级森严发展不均的社会是如何影响着狂犬病的防治。但愿有一天,我们可以不用再听到那两万个新的、悲伤的故事。至少每一年,这样的悲剧都能再少一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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